研究歌德的女人,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他一生总是在不停地爱上一个新的女人,然后再很不光明正大地从她身边逃开。从这一点说起来,夏露笛享受的是“国民待遇”。 歌德真正的初恋,是1766年在莱比锡念大学时爱上酒馆老板的女儿薛安卡(Anna Katharina Schoenkopf)。这是个道地的美女,她的名字Schoenkopf意译出来就是“螓首”。歌德昵称她为“凯特磬”。他后来在回忆文章中描述她“年轻貌美,活泼可人”。可凯特磬当时已经名花有主,琵琶在怀。她当时的恋人、后来的丈夫显然是个成功男人,后来当了莱比锡副市长。 歌德的初恋以大败告终。他为凯特磬写下了生平第一部诗集《安涅塔》。这次失恋是歌德将他的爱情形诸文字的肇始。在回忆录《诗与真》中他总结道:“一个方针就这样形成了,在此后一生中我再未偏离:让我的快乐和痛苦变成一场戏、一首诗,借此来总结自己,校正对外界事物的理解,并让自己的内心得到慰藉。” 歌德,是由失恋炼成的。 这场失恋给歌德的打击之大,是我们看到这些文字时所无法感受的。他于1768年7月开始吐血。所以“爱到吐血”,是从歌德开始的。终于,他在他的生日离开莱比锡返回法兰克福,那天,他一直走到凯特磬门口,最后却未举手敲门。这是他不能忘怀的真正的初恋,同时也是他一生中对爱人不辞而别的滥觞。 第二次不辞而别,是在法国的斯特拉斯堡。1770年歌德在那里学法律时爱上了小镇色深海(Sessenheim)牧师约翰·雅可布·卜里翁(Johann Jakob Brion)18岁的女儿卜芙丽(Friederike Brion)。在回忆录《诗与真》第十卷中,他写道:“在最初见面的一瞬间,我就已感觉到她的一切优美和可爱之处而心花怒放了。”他对卜芙丽爱情的结晶是脍炙人口的名诗“五月歌”(Mailied)、“欢会与别离”(Willkommen und Abschied)和“野玫瑰”(Heidenroeslein)。可是,1771年8月中旬,他的博士论文《关于立法者确定宗教和文化的权力》(Ueber die Macht der Gesetzgeber, Religion und Kultus zu bestimmen)未被通过,歌德因此未能取得博士学位。当他从斯特拉斯堡回法兰克福时,对卜芙丽也是不辞而别。卜芙丽由此终身未嫁,让歌德抱憾一生。歌德同样也将这个遗憾形诸文字:《浮士德》中最后引领浮士德上天堂的甘泪卿身上,就明显有卜芙丽的影子。 时至今日,在莱比锡老股票交易所大门前还有一个学生时代的歌德的塑像,塑像的基座上有凯特磬、卜芙丽和后来另一个情人薛丽莉的浮雕。
歌德的第三次不辞而别是一个垂青文学史的爱情传说。 1772年,歌德从法兰克福到威兹拉(Wetzlar)帝国法院实习,在那里赢得普遍赞誉。 对歌德评价最高的友人叫卡育可(Johann Christian Kestner),时任不来梅公使馆秘书。 卡育可注定要走进歌德的生命。不是因为他对歌德的评价,而是因为他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是夏绿蒂·布芙(Charlotte Buff),一个在十六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二的姑娘。 美丽的夏绿蒂属于那种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惊世美人。在他们头一次见面的舞会上,歌德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芳华十九的姑娘。然而,罗敷已嫁,名花有主。歌德毕竟还不是专门觊觎朋友妻子的小人。而且,夏绿蒂虽然颇为歌德的盖世才华所叹服,但却并未因此爱上歌德。她继续深爱着卡育可。正因为如此,卡育可虽然明知歌德心仪自己的未婚妻,却从不阻拦歌德接近夏绿蒂。 卡育可和夏绿蒂的爱情十分幸福。可他们的幸福完全建筑在歌德的痛苦之上。还有什么比无望的爱情更能伤害一个少年?歌德当时收集了许多刀剑,他经常晚上拿着一把名贵的短剑在自己胸膛上比比划划,在冥冥中体会锐利的剑锋以无间入有厚地投进胸腔时那种一了百了的淋漓痛快。 歌德最后没有走这条路。所以他面前只剩下一条路:离开。 1773年春,卡育可与夏绿蒂喜结连理。歌德虽然收到了请柬却并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因为这时他又爱上了罗蜜莲(Maximiliane von Brentano, geb. Laroche)。然而,这位美丽的少女同样拒绝了歌德,听从父命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五岁并有五个儿女的鳏夫银行家。这是歌德在爱情上最后一次败给金钱,也是最为刻骨铭心的一次。 此次失恋之后,歌德以自己跟夏绿蒂五个月的交往为素材写出了《少年维特之烦恼》,面市之后一炮而红,洛阳纸贵,成为德国第一部获得欧洲和世界声誉的作品。24岁的歌德亦凭此书一跃成为德国第一位驰骋欧洲文坛的大作家。
当歌德与伍碧丝正式成婚的时候,他主要是为了报答伍碧丝。不过,他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算盘:当时歌德身体不好,正式结婚之后,一旦歌德去世,伍碧丝和奥古斯特就有权继承歌德所有的遗产。当时没有任何人,包括歌德本人,能料到他会比小他16岁的妻子多活整整16年。 伍碧丝一生所遇得人,夫荣子壮,青史留名。所谓天嫉红颜,老天不能让她把所有的便宜都占了。在与歌德度过28年的幸福婚姻生活之后,伍碧丝因身患尿毒症,于1816年去世。 伍碧丝的弥留十分可怕,因为尿毒症会引发剧痛。约翰娜·叔本华给朋友艾丽丝(Elisas von der Recke)写了一封信报告伍碧丝的死讯。她说,专门请来照顾伍碧丝的护士也因为无法忍受她剧痛中发出的尖叫而逃走了。最后,她痛得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于无声无息中死去。在她的弥留之际,因她病情恶化而专门从耶拿赶回来的歌德并不在她身旁:他自己也因重病而卧床,无法在伍碧丝与死神殊死搏斗时守护在她身旁。 艾丽丝给约翰娜·叔本华的回信是对伍碧丝生命的最好总结:“死者最令我肃然起敬的是,我从没听她说过别人的坏话。通过与她谈话我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们的歌德会被她那知足、开朗而率直的天性所吸引。歌德是这样向我介绍他太太的:‘这是我太太。我保证,从她第一次踏入我的家门起,她带给我的就只有快乐。’一个得到丈夫如此评价的女人,她的错误应当被所有尊敬她丈夫的人谅解。” 伍碧丝的去世带给歌德的痛苦无法形诸笔墨。每一个女人的到来和离开都会给歌德带来灵感,结出诗歌的硕果。因为一旦形诸文字,歌德的痛苦便会外化和固化,他也就此得到了解脱。然而对伍碧丝的死,歌德却许久无法释怀,所以这一次他的痛苦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他只写了一首诗,而这首诗是如此地特殊,以至于它成为德国文学史上的一首名作:
魏玛娜并不知道歌德不来信的缘故。 一个男人决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一个熟悉的女人。通常来说,他只会因为另外一个女人而离开。 歌德的缘故是李雨丽(Ulrike von Levetzow)。 1821—1823年,歌德先后三次去波希米亚温泉疗养胜地玛丽恩巴德(Marienbad)疗养。他每次都住在封·布洛斯希克(von Broesigke)家里。1821年,他在那里碰见了老熟人儿——1806年在卡尔斯巴德结识、1810年在泰布利茨曾经再见的李亚玛(Amalie von Levetzow)。无巧不成书,34岁的她,正是布洛斯希克的女儿。李亚玛这次回娘家,带着她的三个女儿:李雨丽、与妈妈同名的李亚玛和李贝妲(Berta von Levetzow)。 歌德对18岁的李雨丽一见钟情,而李雨丽也深为歌德的成熟睿智和妙语连珠所吸引。他们俩灯前起舞,月下漫步,彻夜长谈,度过了美妙的时光。 这是歌德最后的一个情人,歌德自称因此而“枯木回春”(temporaere Verjuengung)。 这时的歌德,怎么会想起魏玛娜? 还有什么能比枯木回春更能证明一个耄耋天才并未衰老?两年之后,74岁的歌德,郑重其事地托奥古斯特大公从中作伐,正式书面向年仅19岁的李雨丽求婚! 歌德终其一生只求过两次婚。上一次的对象是伍碧丝。虽然歌德的年龄约等于李雨丽的3.89倍,但李雨丽却并未将歌德的求婚当成笑话,她是在与妈妈做了认真细致的风险评估之后,才婉拒了歌德的。 曾经歌德的李雨丽和卜芙丽一样,自此终生未嫁。19世纪走到尽头的时候,行将驾鹤西去的95岁的李雨丽在亲戚朋友的反复追问下曾说:“这并非不是爱情。(Keine Liebe war es nicht)”用双重否定表示了对这次忘年之恋的肯定。 李雨丽的婉拒,主要是因为歌德的儿子儿媳。歌德的儿子奥古斯特当时威胁说,如果李雨丽进门,他就要携妻离开歌德。 所以,黄昏恋死于儿子之手,并非中国特色。 像所有的老人一样,歌德为自己无果的黄昏恋而悲痛欲绝,他提笔写下了著名的诗集《玛丽恩巴德哀歌》,在诗中他把李雨丽称为他的“潘朵拉”。